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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四十七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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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四十七章

小門小戶裏長大的衣身,不大能理解這些所謂高門大戶的院墻內發生的一切。不過,就算沒吃過豬肉,至少也見過豬跑路,三流小報上總有些“豪門秘事件”之類,而布洛蘭嬸嬸的生活樂趣之一就是聽八卦和講八卦。

所以,聽著匹克遜的講述,衣身總覺著哪裏不大對。

三天後,馬修摩爾克勞迪——啊不,自這一天起,他被逐出了摩爾克勞迪家族,將無緣於這個尊貴的姓氏——被兩個下人擡出了家族莊園,遠遠丟到路邊。入夜,匹克遜偷偷尋來,帶著藥物和食物。他並不想背叛摩爾克勞迪家族,只是不忍心看著小主人被如此對待。

原本,他只是想暫時照顧一下馬修,等他傷好得差不多了,就放手。哪承想,這一照顧竟無法回頭了。

“為什麽?”衣身感到很困惑。以她的理解,於摩爾克勞迪這樣的家族,越沒落就越要面子。而妖精管家恐怕是他們所剩無幾的顏面之一。

“大概。。。。。。是因為,他們以為馬修向我透露了什麽吧?”匹克遜擡手摸了摸光禿禿的灰色腦門——他明明還很年輕,可額頭上卻已經有了好幾道擡頭紋,“我想,如果不是我父親搶先一步找到我,說不定我和馬修到死都稀裏糊塗。”

“這麽嚴重?”衣身覺著不可思議——拋開《神奇物種保護令》不提,誰有膽子對妖精動手呢?畢竟,這個種族是有名的難纏,精明又奸猾,就連人魚族都吃不消。

“其實,馬修從未向我透露什麽。我猜,他根本就一無所知。他只是個可憐的傻瓜罷了!”匹克遜忽然哈哈大笑起來,只是,這笑聲入耳,苦澀如藥汁,“倒是我父親悄悄告訴我,馬修不過是摩爾克勞迪家族的棄子。如果他運氣好,得到‘洛希亞之眼’,說不定還有活路。只可惜,他失敗了,就註定要被拋棄,死路一條。”

衣身大驚失色——這一刻,她甚至懷疑馬修身上其實並不曾流淌摩爾克勞迪家族的血脈。

“我父親說,摩爾克勞迪家族在圖謀一件大事。或許,不止是摩爾克勞迪家族,還有其他人。只是,他也不知道是什麽事——你該曉得,我們妖精族只是忠於契約,而非忠於人族。如果摩爾克勞迪家族真要搞什麽陰謀,一定會瞞過我父親。我父親要求我和馬修立刻離開西陸,除非收到他的信,否則,絕不可以返回西陸。”

衣身頗有些好奇老匹克遜會用什麽方法通知兒子。畢竟,西陸和東土相距遠之又遠,就算老匹克遜能找到前往東土大陸的人捎信,可茫茫人海中,又怎麽找得到兒子呢?或許,妖精族自有獨特的傳信方式,就如魔法師要靠貓頭鷹傳信一樣?她素來求知欲旺盛,不過,鑒於眼下匹克遜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,她只得硬生生地把好奇心摁下。她並不曉得,匹克遜也是直至馬修死後,方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,自己可能永遠也無法收到父親的信——當日,父親的那番話,不過是安慰即將遠赴異鄉的兒子罷了!

“我父親想盡辦法搞到兩張天水鯨雲輪的票。可為了躲避追殺的人,我們不得不改頭換面。”匹克遜流露出痛苦的神情——那真是一段至死難忘的回憶。

於匹克遜和馬修而言,東土大陸是片安寧祥和的大陸。可再好,也不是故鄉。人生地不熟,種種的不適應,再加上“洛希亞之眼”造成的反噬,馬修在踏上東土大陸的第五年就死了。安葬了馬修後,匹克遜如浮萍般四處漂泊,直至遇上了羊精三兄弟。

那三兄弟本在山上當獵戶。羊精好鬥擅打架,鼠精眼尖擅追蹤,花精——呃,主要作用是裝死,然後在獵物受傷逃跑時使個絆子啥的。天可憐見,這三兄弟一年到頭沒少辛苦,小日子過得還不如人——羊精好鬥,可一見真獵人就慫,無數次眼巴巴地放跑獵物;鼠精擅追蹤,卻天生怕獵犬,一聞到狗味能聞風而逃十幾裏;至於花精,呃,兩兄弟都不給力,他更得裝死啦!就算偶爾打到獵物,可這三個都是沒讀過書的蠢才,一不會估值二不會算賬,好東西都賣不上好價錢,被奸商坑了還得謝謝人家!

甭看匹克遜頂著“妖精”的名號,實則西陸的“妖精”與東土的“妖精”完全不是一回事兒。他既不會打架也不會妖術,然,卻是天生的生意胚子。所謂“不打不相識”,四個經過一番武力和智力的較量後,一致決定取長補短搭夥過日子。

不久之後,鎮上便多了一家藥材鋪子。

“算算看,也三十多年啦!”匹克遜掐著指頭感慨道。

衣身瞅著他熟稔地撚著拇指與中指,長長的指甲泛著灰色的光澤,很難想象這動作是由一個西陸妖精做出的。

於羊精看來,匹克遜委實對不起“妖精”二字——除了會變形術,在凡人面前能維持住人模樣,竟是半點妖力都沒有。然,“四雄藥材店”卻在匹克遜的經營下蒸蒸日上。不過兩年,大家夥兒竟都過上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舒坦日子。

匹克遜是掌櫃,總領經營盤賬打點之類。羊精脾氣猛,便做小二。鼠精負責收購藥材。而花精則發揮天賦,成天價趴在後院裏炮制藥材。

正如此刻,那花精也是軟綿綿地趴在,媚眼如絲,“人家是薔薇花嘛。。。。。。”

衣身見他翹著蔥管般的纖指輕輕撫著下巴上濃密的絡腮胡子,不由一哆嗦——太辣眼了有木有?

“衣身小姐,我們絕對不會藏起你的小貓頭鷹!”匹克遜望著衣身,誠意滿滿地保證。這倒是——倘若前日他在店裏,保準兒第一眼就能從衣身的穿著打扮中猜出一二,而不會讓老二那麽冒失。

時間已經過去一天一夜,衣身心急如焚。她跺著腳恨聲道:“如果給我曉得是誰,絕饒不了他!”她氣得用力攥緊魔法杖,杖頭上火星一閃即逝。匹克遜眉頭輕輕一跳。

花精偷眼瞅了一眼匹克遜,卻見他只顧與衣身說話,連個眼風也沒給自己一下。他又瞅了瞅羊精和鼠精,卻見他們哥倆兒輕輕搖搖頭。花精只得不動聲色地垂下頭——既然不讓說,那就裝作不知道吧!

“莫急!莫急!”匹克遜端起茶壺,要給衣身續茶,卻發現茶杯還是滿的。

“茶都涼了!換杯熱的吧?!”他隨即潑去涼茶,又斟上熱茶。

衣身心急氣躁,左想右想,怎麽也想不明白誰會偷走菲菲?她順手端起茶杯,茶香裊裊,沁人心脾。

“好茶!”甫一入口,便覺著清香縈舌。

“這是老四親手做的茶,外面哪裏買得到?若衣身小姐覺著還能入口,老四——去包些茶來——”

“不不。。。。。。”衣身急忙推辭,“我多喝兩杯就好。之後我要急著趕路,哪裏還有時間悠閑地喝茶呢?”

她本是來上門興師問罪的,哪曉得冤枉了好人?怎麽好意思又喝又拿呢?

“無妨!去年我做的也不多,現下只剩了半包。衣身小姐隨便喝喝就好——”花精將將起身,剛轉過去,便聽得身後“咕咚”一聲。轉回頭來,便見衣身一頭栽地上。

身嬌體軟的薔薇花精嚇地當場趴地上,“怎。。。。。。怎麽啦?”

衣身悠悠醒過來時,眼前一片漆黑。動動手腳,手腳卻被牢牢縛住。側耳聆聽,周遭悄無聲息。

頭暈暈的,這令她一時間想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。只恍惚記得自己在和“四雄藥材店”的掌櫃夥計聊天。然後,聊著聊著。。。。。。就聊成了這樣?

匹克遜冷冷地望著三個結拜兄弟。

鼠精見老大眼神不善,趕緊打哈哈:“老四,你看你,會不會說話?你枝椏長,見識短,就別瞎咧咧啦!聽老大的,沒錯!”他一邊說話一邊拼命沖薔薇花精使眼色。

花精卻沒有理會二哥,只低聲道:“我瞅著衣身小姐不像壞人。。。。。。大哥這麽做,有失厚道。。。。。。”

“厚道?”匹克遜背著手,俯身望向花精,嘿嘿冷笑道:“你為了人族指摘我有失厚道?你忘了當初是誰咬牙切齒地哭哭啼啼說再也不相信人族的話?還有你——”他指著欲言又止的羊精,“你忘了被獵犬咬掉尾巴的事啦?怎地?全忘啦?好了傷疤忘了疼,說的就是你們!”

花精白著臉,打卷的絡腮胡子都耷拉下來,變成一縷一縷的綠須須,“我。。。。。。我沒忘。。。。。。可是。。。。。。衣身小姐和那些惡人不同。。。。。。再說了,你們不是老鄉嗎?老鄉見老鄉,背後捅一刀。。。。。。嗎?”

“呸!我絕不會和人類認老鄉!”匹克遜惡狠狠道:“我是妖精!我們妖精族聰明睿智,和愚蠢惡毒的人類毫無半分關系!就算她是西陸來的魔法師,在我眼裏,還是可惡的人類!”

“。。。。。。那你。。。。。。剛才還對人家那麽熱情。。。。。說了那麽多實話。”羊精好不容易找到插話的機會,“莫說老四,就算我,也以為你把人家當娘家人招待。。。。。。”

匹克遜氣得連翻了好幾個大白眼——蒼天啊!大地啊!趕緊降道天雷將這幾個蠢貨劈一劈吧!

羊精三位,雖則有些道行,可修行日短,腦瓜子並不大開竅,行事多半還依著本能。便是其中最機靈的鼠精,在匹克遜眼中,也蠢得不可救藥。他們也曉得自己拙鈍,一般情況下都靠老大匹克遜拿主意。二三十年相處下來,倒處出了真感情。

花精瞅瞅鼠精,鼠精瞅瞅羊精,不約而同地閉上嘴巴。多年的經驗告訴自己,當老大生氣時,千萬不要頂杠,不然,會被他拎著耳朵絮叨死。

是的,他們老大——匹克遜,就是個話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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